半夏小說

第18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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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4章

了解撒金恩性格的煉金術師們都知道, 他其實已經盡可能地表現得委婉了。

但他實在是不擅長與人打交道——畢竟他從小家境富裕,作為家族裏唯一的男性繼承人,在家中可謂是倍受寵愛, 極少需要去讨好別人。

才會讓暗示和請求的痕跡,顯得拙劣而明顯。

沒辦法,撒金恩雖然并不缺少進行研究的資金,卻無比渴望着來自權威的支持。

不論是法律還是神殿的教條,都視亵渎遺體為重罪, 而從獲得屍體到具體進行研究、再到處置屍體的整個過程,又不可能做到完全掩人耳目……才導致他最想研究的事情一直停滞不前。

光是解剖動物的身體, 只能給他提供一定的參考價值,但絕對無法直接替代。

撒金恩一直為此傷透了腦筋。

不過,哪怕是像他這樣膽大的人, 也完全不想再進一次監獄:那種地獄般的鬼地方, 僅是三天的記憶,就足夠深刻了。

因此被告發過一次後, 他就充分汲取了教訓,在有合适的時機降臨前, 暫時不去碰觸那條危險的底線。

現在……不知道為什麽, 他感覺自己仿佛看到了一線曙光。

對于他那急切的得寸進尺,福斯微微蹙眉, 深綠色的眸底靜靜地醞釀着不悅。

之所以還處于‘醞釀’階段,而未直接‘發作’……是因為他清楚地看到了小殿下唇角上揚的淡淡弧度, 以及那下意識的手勢。

精美的銀質茶杯裏剩下一半暗紅的茶水, 微不可查的雪白霧氣氤氲在上。

修長白皙的食指漫不經心地半勾住精致的杯耳, 潔白細膩的拇指指腹則輕輕搭在光滑的上側, 似愛撫般緩緩地摩挲着。

這是個或許連奧利弗本人都不知道的小習慣動作。

但福斯卻清楚, 這意味着小殿下不僅心情不錯,而且對對方接下來的話頗感興趣。

對敏銳細心到極致的管家先生、已經或多或少窺破自己心情這點,奧利弗自然是不得而知的。

撒金恩的話落在這廳室裏的任意一人的耳中,大概都是失敬又笨拙的試探,甚至是厚顏無恥的貪婪。

但在他看來,這不過是一個從事某項小衆特定研究的高級學者,因為受政策局限而束手束腳,而不得不踏出實驗室,主動向當權者委婉地尋求援助。

對方甚至都沒想到可以請求資金上的支援,而是理所當然地準備繼續燒着自己的生命和金錢,進行最愛的研究。

如果撒金恩剛才給出的那幾個答案并不讓他滿意的話,奧利弗或許就那麽一笑而過了。

但那惹別人發笑、或是嗤之以鼻的話語,卻讓擁有只能算是非常粗淺的現代醫學知識的他眼睛一亮,心裏作出了要支持對方研究的打算。

這無疑是他今天召喚這麽多人到來後,收獲的第一個驚喜。

盡管已經在心裏作出決定,但奧利弗并沒有當面應承撒金恩,僅是矜貴又冷淡地輕輕颔首,在對方失落的目光中看向福斯,淡淡道:“可以開始了。”

“是,殿下。”

福斯一絲不茍地行了禮。

只是一個簡單的手勢,之前靜靜侍立在一邊的仆人們便來到桌前,在每人面前各放下了三張紙。

一張上印滿了題,剩下兩張則是空白的,還提供了羽毛筆和墨水等書寫工具。

用意很明顯:領主大人在同意錄用他們前,要對他們能力的進一步考核,也就是做題了。

這倒是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——總不可能拉幾位病患來讓他們蜂擁上去,現場進行診治吧。

尤其是曾在大學裏進修的內科醫生們,更是對筆試這種測試方法毫不陌生。

他們自信地拿起筆,在寫下自己名字前,充滿優越感地微微一笑。

只有那些不學無術的粗劣剃頭匠,以及那些不知道為什麽會被領主大人召進城堡、陰暗古怪的煉金術師會頭疼吧。

“要想讓殿下傾聽你的願望,至少要先展示出與這點匹配的能力。”

在親自将試卷派發到撒金恩跟前時,那位神情冷峻、不怒而威,光是安靜站着就讓人心驚膽戰的管家,忽然以壓得很低的聲音,在撒金恩耳畔說了這麽一句。

他下意識地擡頭看去。

那位美麗得超出人們想象的領主原本似在走神,清澈剔透的藍眼睛裏的神色,是散漫而泛空的。

當捕捉到他的視線後,領主卻向他微微點頭,淺淺地笑了笑。

是矜持、優雅的。

也是燦爛、明媚的。

他微微睜大了眼,感覺自己置身的這整間廳室……仿佛都在那瞬間亮起來了。

一直只覺得人體皮膚下的複雜脈絡神秘而迷人的撒金恩,就像直視了那輪點亮靜谧夜空的皎月的升起,心情都不自覺地變得好了許多。

不過在他眼裏,人的魅力永遠比不上探索那錯綜複雜的人體構造,更來得令人着迷。

他胡思亂想着,直到聽見福斯冷淡地提醒:“可以開始了。你們所擁有的答題時間,是在晚餐的鐘聲響前。”

管家的話音剛落,書寫帶起的“沙沙”聲緊跟着響起。

那細微綿密的聲響,就像蠶蟲啃食着桑葉。

是奧利弗并不讨厭的聲音。

身為尊貴的領主和公爵,他當然不需要留下來監考,甚至都不必親自露面。

不過。

奧利弗疏懶地一手撐着側頰,饒有興致地看着專心做題的人們。

他還是第一次充當類似角色的,對觀賞人們或是筆走如飛,或是苦思冥想的不同神态,還是有些興趣的。

除了那極少數渾水摸魚,真的對‘醫學’這方面一竅不通的人以外,這份試卷上的大部分題目都并不算難。

比如最簡單的第一題“怎樣确認病人是否還活着?”

這對于經驗豐富的內科醫生而言,簡直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。

他們毫不猶豫地填下了除措辭上有細微的區別、內容高度相似的答案:在病人胸口上放一碗水,再進行觀察。

“列出城市裏常見的疾病來源,至少三項。”

這顯然也難不倒對行星陣圖了如指掌的他們。

他們中最德高望重的那一位,不假思索地開始奮筆疾書:當水瓶座中的三顆高等行星相遇後,再和天體合點,日月食一起,導致周圍大氣的惡性腐敗……其中土星與木星相遇,會讓人們生病死亡;火星與木星相遇,則會産生鼠疫……

水星控制大腦,木星控制肝髒,器官的機能與天上的星象無疑是緊密相關的。

精通星相學、藥草學和神的教義的他們,能随心所欲地運用這些知識,甚至包括用阿普列尤斯之球的方式推測診治成功的可能性,回答這些簡單的題目當然不在話下。

相比起具備這些淵博學識的內科醫生,外科醫生的處境就要尴尬許多了。

有的在學校時是半吊子,絞盡腦汁地回憶着當時學到的內容,在上面胡亂答題。

有的則根據自身治療患者時的經驗,寫下明知不太可能、卻還抱有微渺正确期望的答案。

還有極少數擁有極其豐富的診治經驗,水平遠超同行的高超,是真正意義上脫離了“剃須理發”這項外科醫生的“正業”的外科醫生,則在謹慎思考後,按照自己摸索出的知識來回答着。

導致疾病的原因……外傷的話,應該是由肮髒的銳器造成的深層傷口,還有食用患了病的動物屍體,以及飲用離垃圾和糞便太近的水源。

寫下這些後,多科特遲疑了下,還是又補充了幾句:不知是來自魔鬼的力量,還是神的懲罰,在人的雙眼無法看見的地方,有着能讓乾淨的瘡口重新潰爛發脹,能讓放在外面的食物迅速腐敗發臭的存在……

艾爾等人則對怎樣治療人并不感興趣,也不了解。

因此試卷的前半截,幾乎都被他們略過了,但後半截卻引起了不少人的興趣。

這也太新奇有趣了!

“改良現有肥皂的做法,或者提供相關研究的思路。”

“在月預算只有1銀幣的情況下,寫出每天對牙齒進行清潔的方法”

“城市供水的管道最好選用怎樣的材質”

……

哦哦!這才是他們會感興趣的內容!

這張薄薄的試卷上列出的問題可謂千奇百怪,囊括了太多方面的內容。哪怕是前面還胸有成竹的內科醫生後,後面都不禁皺起眉頭,久久無法動筆了。

因此,不出奧利弗意外的是,沒有一個人能真正答完。

不管是學識淵博的內科醫生,還是精通古怪知識的煉金術師,都有大片的留白,更何況是處境尴尬的外科醫生了。

在交出答案紙後,人們的表情幾乎都是忐忑的,又摻雜着困惑、興奮或是不滿。

而不管他們懷揣着怎樣的心情,卷子的批閱都不可能是即刻完成的。

在被仆人引領到城堡那豪華的餐室裏,受寵若驚地享用了豐盛美味的一餐後,緊張的神經得到舒緩的衆人,就懷揣着被錄用的希望回去了。

奧利弗親自翻閱着答卷,心情有些無奈。

他向來有着自己是“站在巨人的肩膀上”的自知之明,當然不可能因為時代的超前性而知道更多,就因此瞧不起“愚蠢無知”的前人。

他只是對這些寫得滿滿當當的、顯然是來自內科醫生的答卷感到可惜。

他們真的是無可救藥的愚昧嗎?

當然不是。

只是這些人努力學習、最後掌握在手中的,是截然不同的學識體系。

他們對細菌理念一無所知,對神學深信不疑——這點倒是稱不上錯。

受大環境的局限和一點點來自自身的傲慢,他們對身體運作的方式毫無深入探索的念頭,更嚴禁別人去做。

奧利弗嘆了口氣。

這也就意味着,越是學識淵博的內科醫生……他們做出來的題目,就越與真相背道而馳。

走在完全錯誤的方向上,他們這次的答分,不說比不上類似化學家的煉金術師,甚至連大多數外科醫生都比不上。

然而他們的深信不疑,就代表會出現更多因為得不到正确的醫治、而悲慘喪命,甚至死前最後一刻都堅信這是“神的淨化”或是“神的懲罰”的可憐病人。

就像是那天充當他的向導,拼命出賣自己的□□,就為了賺到藥錢、維持重病在床的母親的生命的女孩。

聽到她努力保持樂觀的講述時,奧利弗的心裏只覺悲哀。

她犧牲了自己的時間、精力、金錢,甚至是健康、未來和生命所換來的藥水,又到底是什麽?

她以為是救命的藥水。

可一個水平差勁、窘迫到只能住在貧民窟,不配為富人診治的醫生,真的能神通廣大到做到這一點嗎?

今天來到城堡裏的內科醫生,幾乎是格雷戈城裏頂尖水平的代表了。他們寫下的關于治療膀胱結石的藥方,依然充滿了天馬行空的想象力:“切掉屎殼郎和蟋蟀的頭後油煎。”

她付出自己那少得可憐的一切,艱難換來的藥水……恐怕什麽都不是。

他感到痛苦,也感到可惜。

用這時人的眼光來看,內科醫生無疑是切切實實的高級知識分子,擁有的天賦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。

但掌握了那麽多年的錯誤知識,并以此為立足基本的他們,就更不可能會願意背棄自己過往的信念,打破“常識”的束縛,願意屈膝汲取新的知識。

值得同情,但不能繼續放任。

奧利弗的食指輕敲桌面,出神地想着。

可惜他雖然有了足夠推行這些的權力,卻還是嚴重缺乏醫學相關的具體知識,至少遠遠不夠教會別人。

但至少,他有足夠的眼光選出具備相關資質的人,并提供經濟支援,讓他們充當“起點”。

就像是高懸空中的啓明星——不代表真正的答案,卻代表了正确的方向。

奧利弗一邊挑選出“能用”的答卷,一邊任由自己思緒發散。

重建城市的工程,帷幕其實已經拉開。

他不嫌麻煩地規劃布局,增加公共設施,其中就包括了建設大型的公共醫院:一切費用可以從稅金裏出,而篩選的标準其實也只有一個,裏面坐診的醫生,必須真正擁有治病救人的能力。

這件事情他其實已經拖了很久了,早在萊納時,他就想做了。

只是一來沒有時間,二來沒有人才和足夠的基礎資源。

卻可以試着通過格雷戈城實現。

要确保城市的公共衛生,只靠強權對違背者施加懲罰,其實也能做到。

但那樣一來,一旦新的統治者威望下降,或者監管力道不足,城市很快就會原形畢露,更別說難免還有陽奉陰違的人了。

真正一勞永逸的方法,其實是教會人們“為什麽”,而不是簡單粗暴地說“不可以”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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